东汉建武七年(公元31年)秋,光武帝刘秀亲率大军,征讨陇右隗嚣,准备一统天下。
天时难测。大雨倾盆,西北山道,壁立千仞。冷雨裹了黄土,搅作泥潭,一脚踏下,便陷半尺,东汉大军寸步难移。
而此时河西方向,一员大将正率军顶风冒雨,昼夜兼程奔赴战场。他要与东汉大军东西夹击,一举消灭隗嚣。
行至半途,一道诏书突至,刘秀命他“罢归”(退兵)。
烽火暂熄,秋雨未歇,大将独坐军帐,任寒风吹卷帐帘。

▲大将独坐军帐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两路夹击的计划破产,有雨水泥泞的缘故。但更重要的是隗嚣大肆散播“东方有变”谣言,使军心动摇。
大将心中郁结难平,提笔力谏刘秀:应乘势进击,不可迟疑,尽早出兵。
刘秀阅罢奏疏,深为赞赏。次年春天,汉军与这支河西大军终会师于高平(今宁夏固原)。鼓角震天,旌旗卷云。两路合击,隗嚣部众大溃,城邑皆降,陇右遂定。
历经二十多年乱世,中国再一次接近大一统(只剩成都公孙述未灭)。
这位大将,就是河西窦融。

▲窦融画像。(图片来源:甘肃日报)
(一)初露锋芒,心向河西
窦融,年轻时游走在长安市井间,是个锄强扶弱、行侠仗义的“任侠”。
不过,他可不是李逵武松那样的草莽好汉。
窦融的七世祖窦广国,是汉文帝窦皇后的亲弟弟。再往上数,先祖还做过河西地区张掖太守。到了王莽篡汉,天下大乱,群雄并起时,窦融随军东征西讨,很快便崭露头角。
新朝地皇四年(公元23年),王莽调集四十二万大军,浩浩荡荡扑向昆阳(今河南省叶县),窦融正在军中。
昆阳城外,旌旗遮天蔽日。虎豹驱驰阵前,咆哮声震得大地发颤。连史官都忍不住惊叹:“车甲士马之盛,自古出师未尝有也。”

▲“虎豹犀象”在大军中冲锋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交战之时,风云突变。一时间,大风骤起,飞沙走石。暴雨如注,天地一片混沌。王莽军陷入大乱。
不足两万绿林军,竟将四十二万大军杀得溃不成军。虎豹吓得股栗,士卒抱头奔逃。窦融拼死杀出一条血路,狼狈逃回长安。
没多久,窦融被举为“波水将军”,镇守新丰。
天下大势岂会因一人而变?不久,绿林军攻破长安,王莽身死。窦融归顺了更始政权(绿林军领导者拥立刘玄为帝,恢复汉朝国号,建立的更始政权,也称玄汉王朝。)。
新政府想让他去做巨鹿太守。
巨鹿位于华北平原腹地,沃野千里。可膏腴之地也是四战之地——各路义军在这里往来劫掠,杀伐不断。
恰巧张掖属国都尉的位子空了出来。边塞荒凉残破,没人愿意去。
窦融却看到了另一片广阔天地。
他婉拒去巨鹿,说了一句改变命运的话:“我家累世在河西,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。”主动要求出任张掖属国都尉。
一句话,改变了自己的一生,也影响了中国的历史。
(二)治理河西,刚柔并济
河西的经略,始于汉武帝。
霍去病拓土开疆,张骞凿空西域,汉朝设西域都护府,持节护三十六国。此后匈奴诸部相继归降。河西逐渐成为汉、匈奴、羌等各族杂居之地。

▲西汉时期的河西地区。(图片来源:谭其骧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)
不过窦融抵达张掖时,映入眼帘的,却不是“牛马布野”的盛景,而是——“北边虚空,野有暴骨”。
更始政权旋起旋灭,中原混战不休,河西当然也遭受牵累。陇蜀未平,匈奴在北,羌胡环伺。各方势力,都盯着这片土地。
生死存亡之际,酒泉、金城、张掖、敦煌、武威五郡长官聚在一起商议。大家公议:“当推一人为大将军,共全五郡,观时待变!”
于是窦融被推举而出,统辖五郡。
“河西五郡”从此联结一体,生死与共。
欲守河西,必先安羌胡,窦融深谙此道。他招募羌胡骑兵加入自己的军队,与汉卒同灶而食、同袍而战。
匈奴屡遭挫败,从此不敢轻易进犯。边塞的羌胡部落,非但不再为敌,反而对窦融“震服亲附”。

▲居延汉简窦融简。(图片来源:甘肃日报)
安定下来的河西重焕生机,成了乱世中的“世外桃源”,流民纷纷涌入。史载,“时天下扰乱,唯河西独安”。“河西民俗质朴,融等政亦宽和,上下相亲,晏然富殖。”
乱世之中,河西能安然如斯,与窦融的那份“宽和”密不可分。
(三)同心勠力,天下一统
河西殷富,但天下未安。
汉光武帝即位,窦融便有意归顺,奈何相隔千里,鞭长莫及。
而此刻,陇右隗嚣、蜀地公孙述各自割据一方,各怀心思。隗嚣遣辩士张玄西行,游说窦融。
张玄的话说得漂亮。他先搬出“一姓不再兴”的谶纬——更始帝(刘玄)已亡,刘秀也逃不过这个宿命。接着话锋一转,劝窦融不必归附任何人。河西兵强马壮,何不效仿战国合纵,联合陇、蜀,三分天下?

▲张玄游说窦融。(图片来源:AI制图)
一番话,将权欲的烈火,递到了窦融面前。
是割据一方,还是归顺中央?
窦融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。他召来诸郡太守、豪杰,摆下酒宴,开门见山:天下大势,诸位怎么看?
席间,有智者痛斥张玄说辞。所谓“一姓不再兴”是公孙述为称帝编出来的鬼话。谶纬终是虚妄,刘秀掌握的中原地区地广兵强,才是谁也绕不开的铁一般的事实。
窦融听罢,沉默良久后,做出了抉择。
建武五年(公元29年),窦融遣长使刘钧入长安。巧的是,刘秀听闻河西强盛,也派使者西行。两支队伍在半路相遇,一同返回京师。
窦融获封凉州牧。河西五郡,正式并入东汉版图。
建武六年,他给隗嚣写了一封长信,劝其顺应大势。隗嚣不听。非但不听,还勾结先零羌,要与汉军一决雌雄。
窦融知道,这一仗,终究躲不过。
建武七年至十二年,他随刘秀屡次出征。隗嚣败亡,公孙述覆灭。天下终归一统。
功成之后,窦融主动上交凉州牧、安丰侯印绶,选择功成身退。
光武帝感念其谦恭,遣使归还“安丰侯”印绶,又赐以重赏。

▲窦融归汉连环画。(图片来源:甘肃日报)
半生戎马,卸下沉甸甸的甲胄,尘埃终于落定。陇上的风穿过岁月,吹白了双鬓,也吹淡了烽烟。
他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河西走廊是中原望向西域的眼睛,是农耕与游牧的交汇,是汉、羌、匈奴血脉交融的走廊。
窦融守住了这片土地,也选择将它归于统一。二十余年乱世,因他的一次抉择,河西不曾离散;因他的一份忠贞,天下终得完整。陇上风起,简牍无言——那条走廊记得,曾有一个河西人,把远方带回了家。
作者简介:张嘉倪,西安外国语大学硕士研究生,研究方向为历史人类学;孙海芳,西安外国语大学教授,研究方向为丝路考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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